我扭头走向劳恩河(Rhone),却又失望了。我走过欧洲几十个城市,这条河,绝对称不上美丽。我在想,会不会在夜晚星星升起的时候,这条河会变成另外的样子,那幅1888年9月的画中,星星如此的大而明亮。
可是我等不到晚上星星升起,我看到的,只是弯弯的一条大河,有植被凌乱的沙洲,远处是正在修建的水泥平台。

劳恩河
直到我后来在巴黎的奥赛美术馆,看到这幅画的原作时,我才深深的被它感动。而在阿尔的这一天,我没有思考太多,而是接着向城内走去。
阿尔的老城,即使没有梵高的足迹,也足够迷人,老城里存留了大量的古罗马遗迹,阿尔也有自己的古罗马斗兽场和古罗马剧场。梵高曾画过古罗马斗兽场内部熙熙攘攘的观众群。他很抽象的表达了拥挤的人,这和“阿尔的舞会”有些类似。但是这两幅画,我都不很喜欢。梵高自己也应该清楚,他所作的关于城市生活方面题材的作品,始终都没有得到成功的尝试,这和他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梵高热爱乡村,热爱关于淳朴农民的劳动生活题材。所以即使是斗兽场这样的宏伟建筑,梵高也没有反复的写生。相反,他反复画的东西是,乡下的稻田,谷堆,开花的果园,劳动的人。所以我猜想,梵高的阿尔,迷人的地方一定是在城外。
梵高基金会阿尔分会的美术馆,就在古罗马斗兽场的边上,我抱着期待的心情进去参观,期待能找到些别处没有的梵高在阿尔的故事。可是谁知道这里让我产生了对阿尔的第三次失望。那里并没有展示梵高在阿尔的资料,而是展出了很多梵高的追随者和号称受到梵高巨大启发的后现代艺术家所创作的关于梵高的艺术作品。那些作品,在我看来,几乎是对于梵高的误读,甚至是对观众带有戏谑的误导,看看那些展品吧:滴着血的巨大耳朵;被夸大了的梵高卧室里的板凳;梵高自画像被篡改成脑子炸裂开,里面飞出乌黑骇人的群鸦,而麦田群鸦被篡改成了无数如同群魔乱舞搬绝望挣扎的黑色手臂…
我看得无比气结,那不是文森特,甚至不是在分裂症中的文森特。阿尔啊阿尔,你有什么权力这样诠释梵高,这样继承梵高。梵高对阿尔的热爱,在他的有生之年是没有得到任何的回报的。
或许在阿尔的梵高基金会博物馆里唯一称得上有意义的展品,是梵高黄色小屋的复原模型,从那个模型里,可以看到梵高的卧室(左上角),和楼下的沙龙。

梵高-黄色的房子,复原模型
从博物馆里出来,我有些要认同那位泰国女老师的判断了:阿尔会令我失望。我甚至开始怀疑阿尔的梵高基金会是否配得上如此高调的接管梵高的回忆。可是我依然对于阿尔的城外抱有执念。我不相信阿尔过了这百余年,能从让梵高热爱极了的美丽小镇变的忘了本。
所以我逛到了老城南面,就不再纠缠那些古迹与梵高的关系,而是想要出城,去寻找城外梵高的足迹。
从老城往南,梵高作画的地点就十分的分散,而且越好的作品离城市越远,我的目标是距离老城中心大概3、4公里之外的朗格桥,梵高在这里有过多幅作品,有着共同的宁静的气质。途中会经过一个古罗马时期就存在的墓地,他这块墓地的长长的甬道。偏僻的乡下的老吊桥,和古老的城外墓地,这两个题材,或许是梵高更乐于表现的。
那幅表现墓地的画叫做“Les Alycamps”,高更在1988年的10月来到阿尔后,也和梵高一起画过这个题材。墓地是古罗马时期非常重要的建筑。它们一般都是被安置于城市的外边缘颇为重要的方位。阿尔的墓穴令人惊讶,我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大概有200-300米,甬道两旁阵列着体量感极强的石棺。石棺非常厚重,四个角有很特别的翘起。石棺的外侧是两排高大的丝柏,我相信,这是100年前梵高画的树,这一百多年来,这些柏树长的高大粗壮了多少?
甬道的尽头是宏伟的礼拜堂,我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空洞的,阴冷的空间,里面住了鸽子,我走进去的时候,鸽子咕咕的回应。
梵高并没有表现这座主要的建筑,相反,他画的是那条长长的甬道,他站在柏树林的后面,用那些树干做前景,石棺是第二个层次,而要表达的画面中心,是身穿红色连衣裙,打着红伞的女人。实际上,在实地观察,梵高应该是看不到这样的透视的,因为在现场,树的后面紧贴着矮矮的土坡和围墙,人很难挤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里作画。唯一的解释是,梵高的构图是在做艺术上的尝试。就是从日本绘画中学到的,平面化的景深处理手法。

阿尔的墓地